【读书】摘录《时惟礼崇：东周以前青铜兵器的物质文化研究》

《时惟礼崇：东周以前青铜兵器的物质文化研究》/徐坚著.——修订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5

P100-102

1.4青铜兵器形态的功能化和美术化倾向

　　在上述分类的青铜兵器的形态演化和纹饰演化的基础之上，青铜兵器的形式变迁揭示出同等重要的两个动因：功能性的和非功能性的。杰克·马奎(Jacque Maquet)曾经提出物质的“器具(instrument)”和“符号(sign)”两重属性。前者和实际的使用情境相关，也能够从可见的生产和经济关系中推导出来，在不同的人类社会中有一定的近似性和平行性，因此构成了显性的一支。而后者包含通过不同方式或者介质生成的意义，并且和特定的文化的关联密切，构成隐性的、需要在特定文化中阐释的一支。在青铜兵器的形式分析上，某些形态变迁是追求青铜兵器的使用效率，改进现有兵器类型而产生的，形态变化可以找到功能性动因，而另外的形态变化则代表了符号意义的转变。马奎将符号意义的来源区分成“近似形象”“关联组合”“转型变换”和“文化参与”等多种，有的尚可通过外部观察获得，有的则完全依赖于文化中人(cultural insider)的感知，所有的非功能性动因都只能通过特定的文化情境予以解释。
　　功能性动因对青铜兵器的形态变迁的影响表现为若干个侧面。首先是功能性部分的形态变化。以A型戈为例，从片状直援无胡发展到片状带胡戈应标志着一种功能性的转变，即从啄兵转变成句兵，攻击方式悄然更改。但是，自短胡向长胡，从一穿向多穿，则不一定全然受到实用功能的影响。同样，在A型铜矛上，叶部形态的变迁，尤其是前锋收杀，以及桃形气孔的出现，都有可能和功能性考量相关。其次是整体上服务于特定实用功能的器物，在满足实用功能之后会抵制形态变迁，或者在形态上对时代、地域和文化传统的变迁反应迟缓。虽然矢镞可能具有某些文化特征，但是整体而言，应该属于功能性器类，因此，矢镞的铤、翼等部件的差异其实并不具备时代或者文化传统的区分价值。
　　然而，大部分东周之前青铜兵器的形态变迁是无法以实用功能的改进予以解释的。首先是形态多元化，如多种类型的夹柲戈的出现和更迭。罗樾曾经观察到，铜戈之中仅有銎装直内戈形体厚重，而夹柲戈中无论是直内戈还是曲内戈都相对轻薄，这可能暗示后者的非实用性。功能近似的器类如果存在多种形态的连续发展的线索，则必然存在非实用功能的诱因。其次是数量的稀少程度。某些数量极其稀缺的青铜兵器类型，如柳叶形青铜短剑、卷首刀，甚至铜钺等，显然并非制式化生产的产物，而更接近于艺术(art)类型。第三，即使在同类样本数量众多的类别中，也会出现美术化倾向。美术化倾向又可细分为多种表现形式，其一是装饰性部件的出现。青铜兵器上出现与实用杀伐功能无关甚至相冲突的部件和结构，夹柲曲内戈的内部形态即是显例，曲内本身与戈的功能无关，及至发展到歧冠形态，甚至施加透雕后，进一步否定了其实用价值。其二是纹饰的施加和过度繁缛化的趋势。尽管某些仅仅在内部带有铭文或者简单的阳线纹饰的青铜兵器的实用程度尚不易判断，但是遍体施纹的青铜兵器，如见诸洛阳北窑墓地的三角援铜戈，其非实用特征则表露无遗。其三是昂贵或者罕见的附加物质的出现。某些青铜兵器上出现以镶嵌绿松石为主流的宝石镶嵌工艺，无论是直内戈还是曲内戈，都有镶嵌绿松石碎片拼成夔纹或者饕餮纹纹样的范例。这些装饰性部件的出现可能导致该类青铜兵器被认定为非实用性青铜兵器。
　　形式分析揭示出的等量齐观的功能化和美术化倾向表明，东周之前的青铜兵器兼具“器具”和“符号”价值，两者贯穿了青铜兵器生产、流通和使用诸环节，青铜兵器的形态也是功能与形式、实用与非实用、标识与象征等多个侧面考量和角力的结果。长期以来的研究过度关注作为实用器具的青铜兵器，往往忽略了青铜兵器的“符号”价值，或者至少认为非实用价值在考古学中是不可见的，但是形式分析却揭示出并非如此。不过，更全面地揭示青铜兵器的“符号”价值，有待于超越形式分析的考古学研究。